6月中旬,運營近6年的《只有峨眉山》悄然停演。這部投資8億,曾靠“8000㎡霧森”和“50 萬片瓦片千里江山幕墻”刷屏的實景巨作,最終只留下兩組冰冷的數(shù)據(jù):累計虧損已超6億元,以及峨眉山上半年流失14萬游客。
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,1300多公里之外的《只有河南》,近700分鐘的劇目,單日安排200+場,幾乎場場爆滿;
而位于河北廊坊的《只有紅樓夢》,則憑借移步易景、迷宮幻境的景觀設(shè)計理念,成為文化“頂流”;
再到今年剛簽約不久的《只有岳陽》,同一導(dǎo)演、同一IP,“只有”系列為何會遭遇冰火兩重天?
重金打造的“沉浸式烏托邦”到底還能堅持多久?是文化復(fù)興的圣殿,還是資本狂歡的泡沫?
01 解構(gòu)“只有”宇宙
“只有”系列出自導(dǎo)演王潮歌之手,她以“印象”“又見”系列開創(chuàng)中國實景演出先河,之后又攜手建筑師王戈,以“只有”系列探索沉浸式劇場的新邊界。
不同于傳統(tǒng)旅游演藝,“只有”系列從一開始的定位便是為特定地區(qū)量身打造一座戲劇幻城。不止于演出,而是一個以戲劇為核心,融合建筑、景觀、科技等的綜合體驗空間。
(1)初代樣本:《只有峨眉山》(2019—2025)
2019年,《只有峨眉山》作為開山之作亮相,劇場被拆成“云之上”“云之中”“云之下”三部分。
室內(nèi)的“云之上”,用50萬片玻璃瓦片搭建而成,以《云海叩問》《金頂浮沉》《追夢年華》《鳳谷云煙》《千年背夫》《鼓勵鄉(xiāng)愁》六個篇章,打破“坐看演出”的傳統(tǒng)模式,讓觀眾游走于不同場景之間,與演員零距離互動。
云之上劇場觀演空間?王戈工作室
云之上劇場觀演空間?傅興建筑攝影
室外的“云之中”,是園林景觀劇場,由白色礫石和8000㎡霧森系統(tǒng)營造云海氛圍,屋頂在云霧中若隱若現(xiàn),讓觀眾仿佛置身人間仙境。
“云?!敝械脑?/span>之中劇場 ?王戈工作室
身處“云海”之中的演員與觀眾隨機互動,通過對話、肢體語言等方式展現(xiàn)峨眉山的歷史故事與人文情懷。
身處云之中劇場,仿佛闖入人間仙境?只有峨眉山
“云之下”則直接將戲劇融入周邊原始古村落,老鄉(xiāng)的竹椅、掛在墻上的玉米都成了戲中道具,無需刻意裝飾,卻保留了最真實的生活氣息,讓觀眾瞬間夢回80年代農(nóng)村生活。
云之下劇場-舊村 ?王戈工作室
整場看下來,不僅能領(lǐng)略峨眉的自然之美,更能身臨其境地感受佛教文化與川渝鄉(xiāng)愁。
然而,這部投資8億元的巨作,卻未能延續(xù)輝煌。截至停演,累計凈虧損超過6億元。如此結(jié)局,實在令人唏噓。
(2)顛覆制作:《只有河南》(2021年至今)
如果說《只有峨眉山》是在試錯,那么2021年開城的《只有河南》,則在摸索與試探中掌握了“沉浸式”的正確玩法。
夜幕下的只有河南·戲劇幻城 ?王戈工作室
入口處的大片高粱地 ?存在建筑-建筑攝影
人們穿過麥田進入只有河南·戲劇幻城 ?存在建筑-建筑攝影
總占地面積622畝,由全長328米、高15米的夯土墻圍合成棋盤式格局,火車站劇場、李家村劇場、幻城劇場、紅廟學(xué)校、第七機車廠禮等21個大小不一的劇場,如同棋子般散落在棋盤格之中,構(gòu)建出一部“行走的河南史”。
21個大小不一的劇場散落在棋盤格中?存在建筑-建筑攝影
獨特的戲劇、大膽的建筑語言、創(chuàng)新性的循環(huán)流動觀演模式,共同將黃河文明與河南歷史轉(zhuǎn)化為強烈的文化符號。
只有河南-紅廟學(xué)校,撲面而來的青春氣息?小紅書用戶-瞬鏡
只有河南-火車站劇場 ?小紅書用戶-我是陳北航
這里不再只是小劇場的配套演藝,而是上演著700分鐘不重復(fù)劇目的“戲劇王國”,以及56個移步易景的情景空間。
只有河南-幻城劇場 ?小紅書用戶-whateverdiculousmartips
只有河南-李家村劇場 ?小紅書用戶-A、姜龍
智慧系統(tǒng)、交互場景、動態(tài)光影設(shè)計,以及更符合Z世代的情緒觸點,讓這座“幻城”迅速成為現(xiàn)象級文化地標(biāo)。
(3)情感主題:《只有愛》(2020年至今)
2020年開演的《只有愛》,則嘗試突破地域限制。位于江蘇鹽城大豐的荷蘭花海,占地約3000畝,由如月、如心、如花、如歌、如故、如意六大劇場組成,其中核心劇場——如月劇場最多可容納2400人同時觀演。
夜幕下的只有愛·戲劇幻城 ?小紅書用戶-小哈的漫生活
這座以愛情為主題的“幻城”,從一開始就瞄準(zhǔn)了長三角的文旅空白:這里不缺山水景區(qū),缺的是大型沉浸式演藝。
如月劇場-五個主題空間,探索不同維度愛情議題 ?荷蘭花海丨只有愛·戲劇幻城
導(dǎo)演試圖繞開地域文化,用“愛情”這個共通主題打動人心。然而,部分觀眾似乎并不買賬。雖然有人認為劇目直面現(xiàn)實中的愛情困境,有助于促進社會對情感問題的理性認知。
但另一種聲音,卻認為“劇情太飄,沒能接住長三角的細膩”“不如《只有河南》的厚重感”。
相比于《只有河南》《只有愛》并沒有激起太多水花,也成了“只有”系列里最沉默的存在。
(4)頂流新篇:《只有紅樓夢》(2023年至今)
2023年7月,隨著《只有紅樓夢》在河北廊坊落成,京津冀地區(qū)再添一張“文旅新名片”。
這座歷時8年、斥資40億元的戲劇主題公園,以《紅樓夢》為文化核心,以“亦真亦假、虛實留白、輪回穿越”的創(chuàng)作手法,將東方美學(xué)融入建筑與裝置藝術(shù),打造出兼具藝術(shù)性和互動性的沉浸式戲劇體驗。
只有紅樓夢-朝天開的紅門 ?小紅書用戶-折柳
以中國審美哲學(xué)中的“留白”為靈感,打造一座純白色的幻境之城。
只有紅樓夢-“留白”意境 ?小紅書用戶-折柳
入口處,16扇風(fēng)格迥異的大門,象征著《紅樓夢》中的16位主要人物,每次穿越都帶來新的敘事維度。
只有紅樓夢-16扇大門 ?小紅書用戶-Carpricorn
“迷宮式”的空間布局、288畝的占地規(guī)模,構(gòu)建出4座大型沉浸式劇場與8座小型情景戲劇空間,讓觀眾在現(xiàn)實與夢境之間不斷穿梭。
108個情景空間+21場沉浸式演出+超800分鐘的劇目表演,觀眾可以自由選擇觀看內(nèi)容,解鎖不一樣的觀看“姿勢”,走著看、躺著看、從后臺看……采用突破性的非線性敘事方法,讓觀眾不再只是單純地觀看演出,而是成為演出的一部分,既是看戲人,亦是戲中人。
在“讀者”劇場,觀眾可以從不同角色的視角體驗劇情;
“讀者”劇場-不同配角與曹雪芹的時空對話 ?小紅書用戶-京平
在“有還無”劇場的水光之中,沉浸式感受曹雪芹與十二釵的對話。舞臺縱深布局配合多層次空間轉(zhuǎn)換,形成獨特的“太虛幻境”。
“有還無”劇場-水面舞臺照應(yīng)著天幕,近距離體驗太虛幻境的哲學(xué) ?只有紅樓夢戲劇幻城
(5)待解新局:《只有岳陽》(2025年簽約)
不同于《只有河南》《只有紅樓夢》等項目的宏大敘事,剛簽約不久的《只有岳陽》更偏向于聚焦個體的內(nèi)心感受、生活片段與歷史細節(jié),以更為細膩的筆觸勾勒岳陽,這座有著2500多年歲月沉淀的文化名城的歷史脈絡(luò)和城市肌理。
只有岳陽·戲劇幻城項目簽約現(xiàn)場?小紅書用戶-素兮丨日記
雖然該項目坐擁洞庭湖的生態(tài) IP及岳陽樓“先天下之憂而憂”的家國情懷,屬實算得上手里握著一副好牌。但與此同時,擔(dān)憂仍然無法避免:如何避免復(fù)制《只有河南》的模式?如何將洞庭湖的水元素,更巧妙地轉(zhuǎn)化為劇場空間語言?能否像以往項目那般在文化深度與商業(yè)之間找到平衡點?有了《只有河南》的“棋盤”、《只有紅樓夢》的“迷宮”,《只有岳陽》還能玩出什么新花樣……這些問題仍是未知數(shù)。
02 “只有”系列為何頻頻出圈?
“只有”系列的成功項目有何共通之處?是靠運氣,還是恰好踩中了風(fēng)口?
答案自然是后者。
《只有河南》的夯土墻不是隨便砌的,而是用當(dāng)?shù)氐狞S土,摻了麥秸稈,摸上去就是粗糲的質(zhì)感;
夯土墻圍成的棋盤式格局 ?存在建筑-建筑攝影
《只有紅樓夢》的“迷宮”也不是為了為難觀眾,而是與“紅樓夢里的人生岔路”不謀而合,讓觀眾找劇場的過程,本身就成了一場戲。
只有紅樓夢·戲劇幻城“讀者”劇場-折柳
相比于其他文旅項目“先建房子再填內(nèi)容”的模式,“只有”系列是先想清楚“要裝什么文化”,再去設(shè)計建筑。
不是簡單的場景布局,而是將文化符號轉(zhuǎn)化為空間語言,創(chuàng)造可感知、可觸摸、可沉浸的體驗場域,為觀眾留下更深刻的記憶點。
誰說年輕人不愛看老故事?那是沒有人用適合他們的方式去講述!王潮歌擅長將傳統(tǒng)IP與現(xiàn)代審美結(jié)合:《只有河南》沒有生搬硬套“商湯滅夏”,而是讓演員穿著古裝在麥田里,用更直白地方式傳達“什么是故土難離”;《只有紅樓夢》沒有一字一句地朗讀原著,而是用“課堂回憶”、《讀者討論》這些當(dāng)代場景,把紅樓的“遺憾”翻譯成更多人能讀懂的情感。
讀者”劇場-不同配角與曹雪芹的時空對話 ?小紅書用戶-京平
從“觀看”到“親歷”,契合“國潮+體驗消費”風(fēng)口,抓住Z世代對本土文化的審美回歸。這些項目不僅是看戲的地方,更是社交、打卡、情感釋放的場域,滿足了年輕人對文化認同和分享欲的雙重需求。
03 “只有”系列的危機與破局
“只有”系列的冰火兩重天,揭示了文旅行業(yè)的一個核心真相:文化不是可以簡單復(fù)制的模板,而是需要深耕的土壤。
《只有河南》的成功根植于中原文化的深厚底蘊和鄭州的區(qū)位優(yōu)勢;《只有紅樓夢》則抓住了經(jīng)典IP的永恒魅力和京津冀文化消費需求。
《只有峨眉山》的停擺暴露了其模式存在的隱患——資金重壓、運營困境、需求變化、IP局限、業(yè)態(tài)單薄、內(nèi)容僵化等問題,這些問題可能成為任何重資產(chǎn)文旅項目陷入困境的原因。
只有河南-文創(chuàng)系列?小紅書用戶-少女_愛吃鍋包肉
未來,“幻城”模式可能需要更多元的發(fā)展路徑:有的適合做重沉浸的文化地標(biāo),有的更適合做輕量化的體驗空間;有的可以依托傳統(tǒng)文化IP,有的則需要創(chuàng)造當(dāng)代文化內(nèi)容。
幻城不幻,落地為實。只有真正理解土地、文化和人的關(guān)系,才能讓戲劇幻城從資本的狂歡走向文化的長青。
專欄編輯|Sherry Li
發(fā)文編輯|KaiYuan He
審核編輯|Chenx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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